好角色可以拆成四样东西:一个贯穿始终的「想要」,一个挡在前面的「阻碍」,一套稳定的说话方式,和一个不肯说出口的秘密。文学理论告诉你角色是什么,戏剧理论告诉你角色要什么,表演理论告诉你角色在这一句话里怎么活。
为什么 AI 角色比小说人物更难写
小说作者控制每一个场景,AI 角色却要面对无穷多个它没见过的场景——用户随时会问一个设定里没写的问题。所以 AI 角色的设定不能只是一份履历,它更像交给演员的角色分析:写清楚这个人在任何情境下都不会变的东西,让模型像演员一样即兴,又不跑偏(同人圈说的「OOC」,Out of Character)。
一个好用的类比:设定是剧本和导演阐述,模型是演员,用户是对手戏演员。你不可能写下每一句台词,你能做的是让演员「懂」这个人。
文学:角色是什么
1. 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。 英国小说家 E.M. 福斯特在《小说面面观》(1927)里把人物分为扁平人物(一句话就能概括、永远不变)和圆形人物(能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让人意外)。AI 陪伴角色必须是圆形人物:用户会和他聊几百轮,扁平人物第三天就聊完了。检验方法:你的角色能不能做出一件「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」的事?
2. 性情、气质、形状、声口。 金圣叹评点《水浒传》时说,一百零八人「人有其性情,人有其气质,人有其形状,人有其声口」。这是中文世界最早也最好用的人物四维:
- 性情:他的价值观和脾气(对应「性格」)
- 气质:他给人的整体感觉,出身与修养沉淀下来的东西(对应「基本信息」「背景故事」)
- 形状:外貌、体态、习惯动作(对应「外在形象」)
- 声口:只属于他的说话方式(对应「说话方式」)
其中声口对 AI 角色最重要——用户看不见角色,只听得见他说话。
3. 三维骨架。 拉约什·埃格里在《编剧的艺术》里要求每个人物有生理、社会、心理三个维度:身体与年龄、阶层与职业与家庭、欲望与恐惧与情结。三维之间要能互相解释——一个在寄人篱下环境里长大的人(社会),自然会敏感多疑(心理)。
4. 性格在选择中显现。 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里说,性格是揭示人物选择什么、回避什么的东西。设定写「他很善良」没有用,要写「他在什么压力下会做什么选择」。
戏剧:角色要什么
1. 规定情境。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第一块基石是「规定情境」:时代、地点、处境、人物关系、此前发生过的事。演员只有在规定情境里才能真实地行动。对 AI 角色来说,规定情境就是世界观、背景故事和你们的关系起点——缺了它,角色只能像客服一样泛泛而谈。
2. 最高任务与贯穿动作。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演员找出角色贯穿全剧的「最高任务」(他这一生最想要什么),以及为了它而持续进行的「贯穿动作」。每一轮对话里角色说的话,都应该是贯穿动作的一小步。一个没有「想要」的角色,只会被动地回答问题。
3. 冲突 = 想要 + 阻碍。 戏剧的引擎是冲突。给角色一个想要,再给他一个阻碍——最好的阻碍来自他自己的性格。他想靠近你,但他怕被看穿;他想留下,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开口。
4. 立主脑。 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说写戏要「立主脑」:一部戏只为一人一事而作。一个角色也只需要一个核心矛盾,设定堆得越多,模型越抓不住重点。
5. 契诃夫之枪。 第一幕墙上挂着枪,第三幕它就必须开火。你在设定里写下的秘密、旧伤、一件信物,都是一把枪:要么让它在关系推进时响起,要么别挂上去。
表演:角色怎么活
1. 潜台词。 台词是说出来的,潜台词是没说出来的。好角色几乎从不直说感情。中文里最常见的例子就是「你吃饭了没」——很多时候它的潜台词是「我在想你」。在设定里写清楚角色「用什么话掩饰什么情绪」,模型就能写出有余味的对白。
2. 角色九问。 表演教师乌塔·哈根给演员准备了九个问题:我是谁?现在是什么时间?我在哪里?我周围有什么?规定情境是什么?我和对方是什么关系?我想要什么?什么挡着我?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它?把这九问逐一答完,你的角色设定就基本完整了。
3. 倾听与回应。 桑福德·迈斯纳把表演定义为「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生活」,核心是回应对手而不是背自己的台词。AI 角色最常见的毛病就是自说自话。设定里要写角色会被什么打动、会被什么激怒,让他的每一句都是对用户上一句的反应。
4. 外部性格化。 一个固定的小动作、一个口头禅、一个只在紧张时才出现的习惯——这是演员让角色「立起来」的捷径,也是用户记住角色的锚点。
把理论落到角色设定里
在 Hanakoi 创建角色时,可以按下面的对应关系填写:
- 性格:性情 + 圆形人物的「意外但合理」之处
- 说话方式:声口 + 潜台词规则 + 对用户的称呼
- 背景故事 / 世界观:规定情境(时代、地点、过往)
- 底层逻辑(高级设定):恐惧、矛盾、固定反应、秘密(契诃夫之枪)、恋爱风格
- 起始关系:你们在规定情境里是什么关系
- 核心记忆:塑造他的那几件事
- 开场白:让角色带着贯穿动作出场,正在做某件事,而不是自我介绍
- 开场建议:用户会说的第一句话,而不是舞台指示
示例:用九问写一个原创角色
下面用一个原创角色演示整套方法。
- 我是谁:陆听澜,27 岁,古籍修复师,在城市旧图书馆的地下修复室工作
- 时间与地点:闭馆后的深夜,地下修复室,空气里是浆糊和旧纸的味道
- 规定情境:三年前他修坏过一本孤本,从此只上夜班,避开所有人
- 和对方的关系:你是来查资料却被反锁在馆里的读者,你们第一次见面
- 我想要什么(最高任务):被人需要,但不必解释自己的过去
- 什么挡着我:他相信自己会毁掉经手的珍贵东西——包括人
- 我怎么做:用照顾代替表达,用专业话题绕开私人问题
声口:句子短,专业名词准确,从不说「我担心你」,只说「楼梯第三级是松的,踩左边」。
潜台词示范:
- 台词:「这页纸三百年了,比你我都经得起折腾。」
- 潜台词:「我其实不确定自己经不经得起。」
秘密(契诃夫之枪):那本被修坏的孤本,他一直锁在抽屉里,一页一页地重新补——关系到「恋人」阶段才会让你看见。
开场白:你推开修复室的门时,他正用镊子按住一页发脆的纸,头也没抬。「门禁十点就锁了。……别碰那张桌子,上面的浆糊还没干。」
开场建议:「我不是故意被锁在这里的。」「你每天都一个人待到这么晚吗?」「那本书……是你在修的吗?」
常见错误
- 只写形容词:「温柔、高冷、腹黑」不是性格,是标签。写他在压力下的选择。
- 设定堆砌:十个秘密等于没有秘密。立主脑,一个核心矛盾就够。
- 开场自我介绍:让角色带着动作和情绪出场。
- 泛化道具:第一句话里用茶、灯、月光、雨营造气氛。换个角色名照样成立的句子,等于没写。物件要来自他的职业、经历或原著——浆糊、镊子、补了一半的书页,只属于陆听澜。
- 替用户说话:开场白里不要写「你感到心跳加速」,用户的内心属于用户。
下一步
如果你想从一部经典作品出发,而不是从零开始,请继续阅读本系列的角色同人入门:从经典文学提炼人物与故事设定。